一九四三年的腊月，风像刀子一样割着如皋的土地。这是旧历的腊月，新历已经是一九四四年的一月了，可如皋的庄稼人不管这些，他们只认黄历。有睇坐在灶膛前烧火，火光映着她那张十六岁的脸。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...
一声没吭。
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。有睇渐渐学会了从脚步声判断郭有德的心情——脚步重的时候，他心情不好，要打人；脚步轻的时候，他心情还行，最多骂两句；脚步歪歪扭扭的时候，他喝了酒，更不好惹，最好躲远点。她也学会了从周婆的眼神里读出各种信号——眼睛眯起来的时候，是嫌她干活慢了；眼睛斜过来的时候，是嫌她吃饭多了；眼睛瞪圆的时候，是嫌她顶嘴了。
她没再顶过嘴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
转亲的女人，是没有退路的。她要是敢跑，郭有德就会去找他妹子——他妹子嫁到了张家，张家就会去找张家的妹子——张家的妹子嫁到了有睇娘家，最后遭殃的是她哥好不容易娶来的媳妇，是她娘家的根基。转亲就是一条锁链，锁住了三家的女人，谁也别想挣脱。三家转亲，三根绳子拴着三个女人的脖子。哪一家的女人敢闹，其他两家就来一起拽绳子。
她跑不了。她只能熬。
春天来了。如皋的春天是湿润的，田里的麦苗返了青，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。
有睇发现自己怀孕了。
那天早上她在灶前烧火，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，她捂着嘴跑到院子里，蹲在墙角吐了半天。周婆从屋里出来，看了一眼，眼睛忽然亮了。
“是不是有了？”
有睇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。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害怕，有茫然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孩子。她的孩子。她和郭有德的孩子。
也许有了孩子，一切就会变好？也许郭有德会看在孩子的分上，少打她几次？也许周婆会因为这个孩子，对她好一点？
周婆果然对她好了几天。不再让她干重活，还破天荒地给她煮了一碗红糖水。有睇端着那碗红糖水，手都在发抖。这是她嫁进郭家以来，第一次感觉到一点暖意。
可这点暖意没有持续太久。郭有德知道她怀孕后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什么都没说。晚上睡觉时，他翻了个身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要是个儿子。”
有睇的心凉了半截。
她知道这话的意思。要是儿子，她还能好过一些。要是女儿，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此后的日子，有睇天天在心里念叨：儿子，儿子，一定要是个儿子。她去观音庙偷偷烧过香，在灶膛前默默许过愿，甚至在夜里对着自己的肚子小声说话：“娃儿，你要是个男娃，娘就能少挨打了。你要是个男娃，娘就能在这个家里有口气喘了。”
肚子一天天大起来。有睇的身子笨重了，干活越来越吃力。可周婆的耐心也随着日子一天天消退了，又开始让她干各种活计。劈柴、挑水、喂猪、洗衣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七月里的一天，有睇在井边打水。水桶沉甸甸的，她使劲往上提，肚子忽然一阵剧痛。她手一松，水桶掉回井里，咕咚一声。她整个人蜷缩在井台上，冷汗湿透了衣裳。
孩子没了。
周婆从屋里出来，看见有睇裤腿上的血，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。她不是心疼有睇，她是心疼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“你个没用的东西！”周婆劈头就骂，“让你打桶水都打不好，好好的孙子让你弄没了！”
有睇躺在井台上，身下的土地被血染成深褐色。她看着头顶的天空，蓝得刺眼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。她的嘴唇干裂，想说什么，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郭有德回来后，听说孩子没了，脸黑得像锅底。他走到床前，看着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的有睇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一巴掌扇在有睇脸上。
“连个孩子都保不住，娶你有什么用？”
有睇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没有哭。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发起了高烧。浑身滚烫，像被架在火上烤。迷迷糊糊中，她听见周婆在外屋说话。
“要死了就赶紧死，别拖累我们家。”
“死了倒省心，反正转亲的，又不用赔彩礼。”
有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进耳朵里。她想起十六岁以前的日子，想起她娘在灶前烙饼的样子，想起她弟光着脚在田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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